老秦人创业史：走出大山，走向平原

之前读先秦史，总会不自觉的陷入一种怪圈：努力去寻找发动每一场战争的原因和借口。后来发现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问题。

战争只有两种，一是进攻性的，这种战争指向性很明确，秦国发动的基本都属于这种，一切都是为了东进的战略方向，只要有机会，他就会开干，理由不理由的都无所谓！其他各国就不会这样，至少，他们没有秦国这么鲜明且执着的战略方向。因此，秦国的战争，研究其进攻方向，比其原因和结果更能理解秦国的统一过程。

一、秦国的三个战略方向

走出关中，踏入中原是秦国的战略，秦国在一次次碰壁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达成这个战略的三条路线，也就是北、中、南三个战略方向。

北路先占据河西之地，然后过黄河进攻魏国、赵国；中路沿崤函通道进攻韩国，打通进入洛阳盆地的道路；南路的对手只有一个楚国，目标是进入南阳盆地。

这三个方向像三把钢刀一样挥向东部各国，采取的是突进、守住、扩大战果的战略规划；三个方向又必须保持战略一致，如果其中一个孤军深入，就存在被各国围歼的可能。尤其是中路的崤函方向，地势险要，国情复杂，还是王畿所在，是三路中的核心。

这个战略规划跟1941年德军进攻苏联的巴巴罗萨计划差不多。德军中央集团军群在攻占斯摩棱斯克之后停止前进，转而向南北方向进军与南北集团军群合围乌克兰，形势发展真的像是“包饺子”的动作。

因此，从秦国发动的战争中也可以看到，本来瞄准韩魏，可能接下来就要去削楚国。看似没有章法的决策中，隐藏着对各国步步为营，逐渐蚕食的战略。没有齐国一战灭燕的霸气，却有稳扎稳打的坚定。特别是在秦国中路突入洛阳盆地之后，这种战略就几乎无法阻拦了。温水煮青蛙，觉醒的时候就已经晚了。

二、中路宜阳之战：为什么不能拿下洛阳

老秦人是一个不甘堕落的群体，东进是融入他们血脉的基因，只要国君唤醒，他们就可以大杀四方。

不管我们后世如何嘲讽秦武王嬴荡“不务正业”，只喜欢体育运动，都不可否认，他从战略角度对秦国东出山区进入中原所做的指向性工作。秦惠文王虽然南征北战，成为了第一代秦王，却始终未能踏入中原半步。

秦武王独具慧眼，选择攻取宜阳作为跳板，打开进入中原的战略通道。他对甘茂说，“寡人欲容车通三川，窥周室，死不恨矣”，那意思，如果能打通进入洛阳平原的道路，他死而无憾了。

秦武王虽然四肢发达，头脑并不简单，他的战略意图只是“窥周室”，类似于想要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，而不是“取而代之”。

相较之下，楚国就像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，喊打喊杀。

前281年，楚国想要灭周，周赧王派东周公国的武公劝说楚国：夫虎肉臊而兵利身，人犹攻之，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，人之攻之也必万倍矣。裂楚之地足以肥国，诎楚之名足以尊王。今子欲诛残天下之共主，居三代之传器，器南则兵至矣！”就是说，谁要是真的灭了周，那各国就会联合起来灭他。

很明显，秦国是明白这个形势的。

周王畿所处的洛阳盆地，四面环山，西面共有三个通道可以进入，从北向南分别是涧河河谷、洛河河谷和伊河河谷，新安、宜阳、新城分别扼守这三道河谷。

此时的秦国已经牢固控制了崤函，如果他真的想扫荡洛阳，从北崤函通道可直插涧河河谷的新安，洛阳唾手可得。

可是，他却选择进攻路途遥远且重兵防守的宜阳。事有反常必有妖，唯一的解释是，新安在周王畿的范围内，如果秦军进攻新安，会导致各国联合攻秦；而宜阳在韩国境内，控制宜阳可以达到新安同样的战略目的，风险却小很多。

而在占领宜阳之后，继续攻击新城就是为了制造四面合围周王畿的战略威慑，达到秦武王“窥周室”的目的。

但是，重兵防守的宜阳并不是块好啃的骨头。

前308年，甘茂劝说魏秦联合，防止魏国趁机偷袭秦军，解决了后顾之忧。然后率军进击宜阳。秦军与韩军苦战一年后终于攻占宜阳，樗里疾率军从宜阳进入洛阳，举起龙文赤鼎之后暴毙。秦武王终究是壮志未酬！

三、首当其冲的韩魏

前306年，秦昭襄王在国内外势力的支持下成功即位，秦国与周边各国的关系进入了一个相对安稳的时期：赵国借护送嬴稷回国的机会与秦国关系和缓，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如火如荼，无暇南顾；南面楚国是秦宣太后的母国，秦楚关系进入蜜月期；东边的韩魏两国也没有发生大的战役。

前302年，楚国质子在秦国杀人逃回，致使秦楚关系恶化，失去秦国战略呼应的楚国被韩魏齐围攻，三家联军拿下楚国北部新城、上蔡、南阳三郡，并在沘水旁的垂沙（今河南唐河西南）大败楚军。至此，楚国桐柏山—淮水以北地区几乎全部丧失。多年来被秦国压着打的韩魏两国，实力大增。

秦国见韩魏得手，也来趁人之危，接连两年伐楚，楚国一时内外交困，危机四伏。

韩魏原本就是秦国东部的一块绊脚石，无论是秦国一直以来的东进战略，还是秦武王“窥周室”的规划，甚至是出于保卫崤函战略通道，秦国都不允许这块绊脚石越来越大。

从历史上来讲，谁挡住秦国东进的道路，就会成为秦国的主要进攻目标，当年晋国是如此，后来是魏国，在控制了河西和崤函通道后，韩国再次成为主攻目标。

前296年，赵武灵王，魏襄王、韩襄王相继去世，各国都处于相对动荡的阶段，齐国因为孟尝君的逃离也减少了对秦国的敌对，转而开始吃窝边草——宋国。

这个时间点对秦国东进真是绝佳的战略机遇期。

四、中路伊阙之战：白起成名，三晋的噩梦

前294年，秦军兵分南北两路东进，向寿率军北上渡过黄河攻取武始（今河北省武安市南），白起走南路攻取伊河河口——新城。如果任由白起进攻，秦军可沿伊河河谷东进，威胁到韩国首都——新郑。新郑后方就是魏国首都大梁，他们都处于平原之上，几乎无险可守。这种形势迫使韩魏两国再次联合。

前293年，韩魏联军24万人来到伊河河谷的出口——伊阙。

伊河从山区进入平原，有两道关口，一道是山口的新城，新城往北，山势形成一个口袋阵的地形，在口袋的收口处就是另一道关口：伊阙。伊水自南而来，在此处山势如阙，故名。现在，这里有一个更有名的名字：龙门。

双方各自面对伊阙山口扎下营寨，韩魏联军的意图也很明显，就是想要关门打狗，把秦军围困在山谷之内。

这个战术是不错的，可惜，二者还是存在当年合纵连横的老毛病，总是想着以邻为壑，让对方先跟秦军打一场消耗战，自己好坐收渔利。

要命的是，这一情况被秦军斥候侦查到了。

于是，白起在正面以少量军队牵制韩魏，自己率精兵迂回穿插到敌军背后出击，韩魏盟军惊慌失措，阵型大乱，20多万军队在狭窄的山谷之中无法展开，营寨被溃军冲击，多数人在逃跑中落入伊水而死，余众被秦军杀死。

伊阙之战后，昭襄王携得胜之威，写信恐吓楚襄王“愿王之饬士卒，得一乐战！”，连哄带骗，使秦楚联姻（楚襄王迎妇于秦），稳住楚国，秦国集中全部力量继续向东拓展。

前291年，秦军攻占韩国的宛城，宛城原本是楚国的地盘，垂沙之战后被韩国占据，这里就是著名的南阳盆地。

此后，秦国几乎对着三国挨个点名，排队挨揍。

前290年，迫使魏国献出了山西南部的四百里土地，韩国献出了武遂（山西垣曲）附近的二百里土地。

前289年，攻陷魏国轵地（河南济源附近）。

前287年，攻占魏国的新垣、曲阳、安邑，占领黄河以北以东的土地，魏国彻底退出河曲地区，几乎没有了与秦国接壤的领土。

前283年，趁着各国都在关注伐齐的战争，秦国接连攻赵，先拔两城，再取石城和代地的光狼城。

前278年开始，又调转矛头，摁着楚国和魏国打。白起一把火把楚国的都城郢烧成了白宫，可惜楚国人没有漂亮国的人那么破罐子破摔，人家往东北迁都到了陈，还叫 郢 。这就有点自欺欺人的意思了。

至此，秦国已经分别在北、中、南三个方向控制了进入中原的交通要道，也就是从这时起，秦国真正跨过了山区，进入中原，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挡秦国灭亡六国。

如果有，那可能就是赵国。

前270年，赵国两次在阏与（山西和顺县）击败秦军，赵军主将是赵奢，不过，他那即将登场的儿子比他更有名，叫赵括。

五、野王之战：长平之战的演练

在此前的20多年里，秦国很少在北路进军。

一方面是因为这里路比较难走，不像中、南两个方向，前方就是大平原，望梅止渴也能吸引秦军不断进攻；

第二，赵国这个时候实力尚存，这个时间段内，赵国依靠自己的智慧也化解了很多次的危机，历史上著名的“完璧归赵”“渑池相会”“负荆请罪”等等精彩的故事都发生在这个阶段。彼时，赵国文有蔺相如，武有赵奢、廉颇；廉颇在渑池相会前大胆提出“三十日不还，则请立太子以绝秦望”，赵奢能在秦军围困之中长途奔袭而来，一战破秦，实力确实不凡。

本着先易后难的原则，秦军暂时没来啃这个硬骨头。

但是，这世间唯一挡不住的就是：作死。

长平这个地方，原本属于韩国的上党郡，是野王之战后赵国非要把他纳入自己的版图，这才引发长平之战：

周赧王五十三年（前262年），秦军继续攻韩，目标：野王县。

此时的韩国国土形状像一个哑铃，两边大，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连接，就像一条扁担挑着两桶水，如果扁担断了，两桶水也就没有了意义。野王县就处在这条扁担的中间。两千年后的辽沈战役也有类似的逻辑，那次的扁担点叫锦州，辽沈战役的形势也就成了：拿下锦州，关门打狗。

同理，白起拿下了野王县，上党郡就成了孤岛，援军和粮草都成问题，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。

上党郡的郡守叫冯亭，这是个明白人。

他分析了一下形势之后，决定投降赵国。

这招够狠，一方面，投降赵国可以把祸水东引，让秦国去削赵国，韩国的压力自然减轻；另一方面，秦国得不到上党，怎么说都是秦国的损失。当然，他跟赵国联系的时候，还是说上党军民都愿意归顺伟光正的赵国，不愿意跟着秦国的无道昏君混。当时的赵国国君赵孝成王飘了，找不准自己的定位了，就连战国四君子之一的平原君赵胜也昏了头。幸好孝成王有一个叔叔叫赵豹，是个有脑子的，一眼看穿了冯亭的套路，可惜，赵孝成王根本不听，吃了秤砣一样，非要把上党郡这个炸弹揣自己怀里。孝成王派人去接收上党，封冯亭为华阳君，冯亭不喜反忧，不愿意出卖土地获得自己地位的提升。这种感念国土不愿随意改换门庭的行为在战国时期，实属罕见。

后续的发展，基本上应验了赵豹的预言。两年后，秦国攻占了上党，上党军民逃奔赵国，老将廉颇在长平这个地方驻扎下来收拢逃亡军民，改变赵国命运的长平之战即将爆发！